然而出得城外，李景瓏在荒原中卻勒住馬匹，似在沉吟。

鴻?。骸霸趺戳?？有問題嗎？”

“會是奸細嗎？”阿泰似理所當然地料到會有這么一停，便撥轉(zhuǎn)馬頭過來，眾人竟是開起了第二次小會。

鴻?。骸啊?

鴻俊這場面看得多了，當即無師自通，明白到李景瓏方才那模樣，是做給沙蛇妖看的！心道你們一個兩個也太狡猾了吧！

“我覺得不像。”李景瓏答道。

莫日根說：“我覺得也不像，長史問話時，它十分害怕?！?

阿泰沉吟，“嗯”了聲，說：“倒是沒想到，它會這么怕?！?

“怕什么？”鴻俊問，“我完全沒發(fā)現(xiàn)啊。”

“你?！卑⑹纺黔偼蝗徽f道。

鴻俊：“？？？”

阿泰馬上一個眼神制止了他，笑道：“鴻俊，你叫他瓊就行，他和你很像，都喜歡說大實話?！?

“用你們的話說，我是赤子之心。”阿史那瓊悠然道。

“為什么怕我？”鴻俊問。

“好了?！崩罹碍囍浦沽诉@場討論，說，“那么，大伙兒就一起行動，先去探探?！?

眾人應(yīng)聲，策馬出發(fā)。

鯉魚妖又在鴻俊背后來了一句：“它怕你，就像我怕貓?！?

鴻俊才想起爹是孔雀，養(yǎng)父是鳳凰，蛇似乎對力量強大的禽類妖怪天生就有懼怕之心，便也不再多問。

一聲口哨，阿泰朝鴻俊笑道：“鴻??！將趙子龍扔過來?！?

鯉魚妖道：“吐火羅娘炮！你想做什么？！”

阿泰答道：“這么久不見，想老大的毛腿啦?？爝^來給我愛撫一番?！?

眾人哈哈大笑，鴻俊料想阿泰是想逗趙子龍玩，便將鯉魚妖扔了過去，阿泰便抓著鯉魚妖，策馬跑到前頭去了。

風(fēng)漸漸地大了起來，眾騎離開玉門縣，在平原上馳騁，鴻俊只覺騎的戰(zhàn)馬跑得甚慢，遠遠不及先前馬兒神俊。奈何在他做噩夢時，砍的砍，劈的劈，殺了個干干凈凈，不免又心生愧疚。

“好點了么？”李景瓏縱馬，來到鴻俊身邊。

鴻俊點點頭，李景瓏又問：“我?guī)?？?

鴻俊擺手示意無妨，昨夜莫日根之，多多少少解開了他的心結(jié)，雖然“魔種”之事，仍令他心內(nèi)長存疑惑，見到李景瓏時仍覺得怪怪的，但至少面對李景瓏的不安，早已減輕了不少。

“想留在玉門么？”李景瓏又問。

其他人則有意無意，加快了速度，將他倆留在最后，仿佛是商量好一般，為他們留出了說話的機會。

鴻俊側(cè)頭，打量李景瓏，答道：“不想?！?

“為什么？”李景瓏又問。

“怕想你們?！兵櫩〗裉煸诳匆姲⑻┤ザ鴱?fù)返時，突然就打消了那個念頭，曾經(jīng)他以為他們的離開是場永別，然而離開的人總會回來，還帶著新的朋友。

李景瓏又說：“可這兒有你舅舅?！?

鴻俊速度放緩，與李景瓏縱馬過了小溪，再加快速度，想了想，答道：“西北太冷了，住不慣?！?

李景瓏笑了起來，說：“那你自己說去，我可不說，否則你舅舅便恨上我了，又招個仇人?！?

鴻俊想起重明，便也笑了起來。

“過來吧。”李景瓏又朝鴻俊伸出手，說，“我?guī)??！?

鴻俊腦海中驀然現(xiàn)出夢里，九歲的李景瓏等在巷中，朝他伸出手，牽著他進入驅(qū)魔司的一刻。

他的手握得很緊，仿佛就怕他丟了一般，卻將他帶進了那個萬劫不復(fù)的法陣中，最終令他失去了曾經(jīng)擁有的一切……

鴻?。骸榜{！”

李景瓏在后頭喊了聲，說：“等等！”

李景瓏一抖馬韁，緊隨而上。

前方，阿泰騎著馬，與莫日根、阿史那瓊沿著山腳馳向祁連山西北脈。

阿史那瓊不時回頭看，只見荒原上，鴻俊與李景瓏一前一后，成為天地間的兩個小黑點。

“別看了?！卑⑻┬Φ?，“有主了。”

阿史那瓊在馬上隨口答道：“你們中原人有這規(guī)矩？誰先看見就是誰的？”

莫日根一怔，繼而明白過來，忍不住好笑。

阿泰朝莫日根道：“倒是別笑，莫日根，我還沒笑你那命中注定的男媳婦呢?！?

莫日根的笑容戛然而止，滿臉通紅，緊接著眉頭又皺了起來。

“你們驅(qū)魔司里，看來都各有各的煩惱吶?！卑⑹纺黔傉f道。

阿泰隨口道：“可不么？現(xiàn)在正要去救莫日根的愛人。”

“還不是呢?！蹦崭鸬?，“別胡說八道?！?

阿史那瓊又說：“你們說的‘魔種’，就在后頭那玩飛刀的孩子身上？”

“別去逗他?！卑⑻┑谋砬閲烂C起來，答道，“瓊，平日里你想怎么玩我不管，別碰鴻俊?！?

阿史那瓊無所謂地笑笑，說：“他要愿意跟著我，還有什么必要再找別人？”

莫日根答道：“你有長史的心燈么？你克制不住鴻俊體內(nèi)的魔氣?！?

阿泰沉吟，說道：“莫日根，事關(guān)重大，你們確定，鴻俊真是那蛇妖口中說的人？”

鯉魚妖從阿泰懷中露出半個魚頭，始終眼睜睜打量阿史那瓊，聽著眾人的對話。

“在你抵達前，我們已經(jīng)苦戰(zhàn)過一次。”莫日根答道，“鴻俊在噩夢里，看見了他父母的死，魔種才被激發(fā)出來?！?

鯉魚妖突然說道：“心燈真有驅(qū)散魔氣的能力么？唉，我們家鴻俊，怎么這么可憐？”

“交給長史吧?！蹦崭鶡o奈道，“看他的運氣?！?

鯉魚妖又道：“看他的運氣？你當真？這可不是什么好事！”

眾人：“……”

“為什么這么說？”阿史那瓊不大明白，便追問道。

阿泰被問得不耐煩了，索性解釋道：“鴻俊體內(nèi)的‘魔種’，也許只有李景瓏體內(nèi)的心燈可以驅(qū)散，今天我們討論的，就是這個。這一戰(zhàn)后，李景瓏就會前往太行山曜金宮，看看是否能有解決的辦法?！?

阿史那瓊想了想，唱道：“黑暗的草原中，我心愛的姑娘，為我點起的一盞燈，方能召來黎明——駕！”

那是突厥人的一首歌謠，阿史那瓊的意思很明顯了，有愛情，就能驅(qū)散黑暗。

阿泰哭笑不得，搖頭道：“他不懂的?！?

雪又下了起來，祁連山山麓，眾人齊聚。莫日根扔給鴻俊一身皮甲，鴻俊便穿戴上，活動胳膊。阿泰一揮扇子，狂風(fēng)卷起，將五人送上了山巔的一處懸崖，懸崖上有一座監(jiān)視軍情的小木屋，站在這兒眺望，能看見落日余暉下的長城盡頭。

萬里長城從遼東伊始，蜿蜒經(jīng)渤海、魯口、河北、晉陽、關(guān)中……浩浩蕩蕩，途經(jīng)近百縣，連起了秦時明月漢時關(guān)，連起了古老的時光之中，紛繁登場的帝王們的不朽功業(yè)，連起了五胡輾轉(zhuǎn)塞外的歌謠，連起了時間也連起了幅員遼闊的神州大地，到得此處，延伸向凜冬中的茫茫大地，終于歸往虛無。

風(fēng)中帶著刺鼻的尸體氣息，連鴻俊也聞到了，已經(jīng)十分明顯。

“伏兵在哪里？”阿泰問道。

夕陽西下，從西北方照過長城，照向群山。李景瓏手持智慧劍，身穿鎧甲，朝遠方一指，示意眾人看。

山脈兩側(cè)留有棄用的古烽燧臺，賈洲派來的士兵動作竟比他們還快，已紛紛從高處垂下鉤索，埋伏在山脈兩側(cè)，射出十余條堅韌繩索，落向眾人所在的懸崖。

莫日根變幻為蒼狼，咬著繩索，纏向大石頭，低聲道：“戰(zhàn)死尸鬼軍團正在接近這里。劉非去哪兒了？”

事實上在解決了鴻俊入魔的那天后，劉非便與他們告別，徑自離去。李景瓏顧不得尋找他的下落，但猜測他多半在附近埋伏著?；蚴俏搽S戰(zhàn)死尸鬼軍團，覷機行動。

“待會兒靠你了?！崩罹碍囌f，“鴻俊，戰(zhàn)死尸鬼軍團一通過這兒，你就用飛刀，將兩側(cè)的雪峰削下來?！?

鴻俊站在懸崖前，手掌張開，四把斬仙飛刀合一，現(xiàn)出陌刀，點了點頭。

阿史那瓊十分詫異，打量鴻俊。

“能用法力么？”蒼狼擔(dān)心地問道。

鴻俊答道：“已經(jīng)完全恢復(fù)了，大伙兒不必擔(dān)心。”

李景瓏觀測附近地形片刻，又說：“山崖上有幾處地方，可供借力落腳。稍后就麻煩你們了?！?

眾人點頭，眺望遠方，殘陽如血，一點點地朝著地平線上，漸漸沉沒下去。天邊現(xiàn)出一股黑色的浪潮，似有千軍萬馬，朝長城盡頭而來。

整整二十萬戰(zhàn)死尸鬼大軍！軍隊在荒蕪的戈壁上，猶如潮水般涌向長城，驚天動地地撞了上去！

阿泰瞠目結(jié)舌，阿史那瓊卻笑了起來，說：“這伙妖怪根本不打算避人耳目?！?

“二十萬大軍?！蹦崭f道，“無論什么縣城，鐵蹄一到，碾也碾死了。”

李景瓏突然道：“鴻俊?！?

鴻俊轉(zhuǎn)頭望向李景瓏。

夕陽的光芒照向兩人身前，照在李景瓏英俊的側(cè)臉上，他似有話想說，望向鴻俊。

“他們來了！”莫日根打斷了李景瓏未出口的話。

鴻俊馬上望向山谷，只見戰(zhàn)死尸鬼大軍撞垮了一大片長城，從那缺口中蜂擁而入，前鋒已浩浩蕩蕩，沖進了峽谷，緊接著天地變色，一陣寒風(fēng)涌來，伴隨狂風(fēng)的，則是鋪天蓋地的暴雪！

“還沒到時候！”李景瓏緊緊抓住了鴻俊的手，剎那大地不住震蕩，涌入山谷的騎兵越來越多，懸崖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
蒼狼倏然一聲低吼，瞳孔瞬間收縮，借著最后的那縷昏暗日光，看見了主力軍隊中，越過長城的兩匹戰(zhàn)馬。

其中一匹戰(zhàn)馬上騎著一名高大的戰(zhàn)士，戰(zhàn)士以鐵鎧蒙面。另一匹戰(zhàn)馬上，騎著一名身材單薄，身穿黑色斥候服的青年，正是陸許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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