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這之前,鴻俊已考慮過許多次,青雄曾說,驅逐長安妖王后,他們就能回到長安,但這么一回來,會與驅魔司產生沖突不?父親是妖,母親是人,那么我究竟是妖,還是人?
他也問過鯉魚妖,鯉魚妖對此的答案是,重明就算再入主人間,也絕不會像狐妖這么戕害蒼生。當然大家都不是什么“好鳥”,也許沖突是難免的。
“你從來到驅魔司里,就一直有心事?!崩罹碍囉终f,“因為你的爹娘?”
抹上藥后,李景瓏又取來繃帶,說:“纏上以后千萬別再去動你的耳朵,三天換一次藥,我來給你換?!?
鴻俊“嗯”了聲,李景瓏又說:“雖然不知道你的過去,不過我仍希望,有一天你能把你擔心的事告訴我,假如你相信我的話?!?
鴻俊的心底突然涌起一股沖動。
“長史……我……”
李景瓏到一旁去坐下,手肘往后擱在池上,鴻俊轉頭,猶豫再三,終于道:“長史,有一件事,我一直瞞著你們?!?
李景瓏的眉頭皺了起來,眼中帶著不解。
“我……其實有一半的血統(tǒng)是妖?!兵櫩≌f完這句,一顆心驀然懸在了半空,無法落下來。
然而聽到這話時,李景瓏忽然笑了起來,說:“嗯,果然?!?
鴻?。骸啊?
李景瓏撈起布巾,擦拭手臂,問:“你爹也是妖,是不是?還救了貴妃性命?”
鴻俊茫然道:“你……不嫌棄我嗎?”
“在看見趙子龍的時候?!崩罹碍嚶唤浶牡卣f道,“我就猜測,你一定和妖族有著頗深的淵源,鴻俊,我們曾以性命互相托付,容我問一句,你若不想答,可以不答。”
“你是另一派妖族派來的,我猜得對不對?”
鴻俊倏然被李景瓏猜中了身世,有些措手不及,但以李景瓏處事之慎密,這一切都是意料之中。
鴻俊只得老老實實,一點頭,答道:“驅逐長安妖王,是下山前重明、青雄交給我的任務。”
“而后呢?”李景瓏盯著鴻俊雙眼,仿佛要看透他的內心。
李景瓏早已隱約有此預感——在暗處正在進行這一場關于人族都城的爭奪戰(zhàn),妖族兩大派系以長安為角逐場。如今九尾天狐輸了,是否鴻俊背后的勢力,便將順利入主?
這才是他最擔心的。
“我不知道?!兵櫩≌f,“但無論如何,重明回來也好,不回來也罷,他都絕對不會去吃人、害人?!?
重明是鳳凰,連喝水都不喝井水與落地的雪水,在飲食上更是挑剔無比,怎么可能去吃一身煙火氣的凡人?
“你是人?!崩罹碍囌J真地說,“鴻俊,你是人。方才脫了衣服后,你覺得你與我,有哪里不一樣?”
李景瓏知道鴻俊不諳機鋒之道,話里藏話,他是聽不懂的。
鴻俊這才明白過來,李景瓏微一笑道:“其實今天我還擔心,在你的身上會有什么與凡人不一樣的地方,才這么遲過來,以免被其他人看見?!?
李景瓏說著上前,拉起鴻俊的手,按在自己的胸膛上,自己一手則按上鴻俊胸膛。
“你聽?!崩罹碍囌f,“我的心臟、你的心臟都在一樣的地方,你的身體里,流淌著人族的血?!?
鴻俊笑道:“是啊?!?
他感覺到李景瓏那雄健的心臟正在有力地搏動著,煥發(fā)出溫暖的光芒。
“我相信,你的養(yǎng)父派你來長安,也正因如此?!崩罹碍囌f,“不過這也許是我一廂情愿的猜測罷了。”
鴻俊說:“長史,如果有一天,咱倆不得不打起來……”
“到時候,我一定舍不得對你動手。”李景瓏忽然答道,繼而一本正經道:“怎么說得像我打得過你似的?”
鴻俊笑了起來,李景瓏一手放到他的頭上,用力摸了摸他的頭,又說:“不過,我還是會努力反抗一下,只希望你屆時手下留情,別把我揍得太慘罷了?!?
鴻俊哈哈大笑,說:“不會的,長史!我是人!我也是人?!?
李景瓏朝旁挪了個位置,讓鴻俊坐到自己身邊,兩人手臂挨著,鴻俊朝池后靠了些許,李景瓏便抬起手臂,讓他后腦勺枕著,免得耳朵碰到了水。
“昨天晚上貴妃提起我娘的時候,我就有這種感覺……”鴻俊側過頭,低聲朝李景瓏耳語。
青山遠黛,夕陽西沉,兩人泡在溫泉中,天上小雪一點一點飄了下來。
“喲呵!”
“你倆在做什么!”
“哇,這是在談情說愛么?!”
裘永思與莫日根、阿泰三人猝不及防地跳了進池里,李景瓏被嚇了一跳,沒想到他們居然還沒泡,忙護著鴻俊耳朵,說:“當心點兒,剛包扎好的!”
三人忙圍過來檢查,確認耳朵上繃帶沒浸水才放心下來。
“來來?!蹦崭Φ?,“鴻俊,坐我腿上?”
鴻?。骸啊?
裘永思說:“鴻俊你別理他,過來坐哥哥腿上?!?
鴻俊滿臉通紅,說:“不要鬧了!”
阿泰笑道:“那我坐你腿上?!”
李景瓏說:“我走了,你們玩……”
李景瓏剛想上岸,又被莫日根一下拖了回來,李景瓏怒道:“你們反了?!”緊接著裘永思哈哈大笑,三個人輪流把李景瓏按進水里,鴻俊忙道:“哎!你們怎么可以這樣對長史?”
“怎么?”莫日根笑道,“你心疼啊?”
李景瓏被按得滿頭水,正要揍人時,鴻俊卻又說:“這樣對長史居然也不叫上我!太可惡了!”
說著鴻俊也撲了上來。
李景瓏:“……”
暮色沉沉,大漠上煙塵四起,號角聲響,殘陽如血。
城樓高處,士兵們驚慌吶喊。
“敵襲——!”
“有敵人來了!”
“是匈奴嗎?”
“不知道……”
“當——當——當——”
鳴沙縣中高處,警鐘敲響,嬰兒啼哭聲不休,婦人驚慌尖叫。
“有多少人?!”守城將領疾步上了城樓,喊道。
“三千……不,一萬二……不止!不止!”
“列隊!關城門!”
士兵推動滾軸,城門轟然緊閉,上千士卒沖上城樓,彎弓搭箭,煙塵飛揚,黑壓壓的一大片,足有五萬黑甲騎兵,來到城外。
戈壁灘上鴉雀無聲,連戰(zhàn)馬嘶鳴聲亦不響,頭戴黑鎧的士兵低著頭,手持長矛,便當未見城樓上一排排的弓箭。
此刻鳴沙縣中不到五千守城士兵,攻城部隊來得措手不及,天際長城更無狼煙烽火。
“究竟是哪兒來的?”守城將領顫聲道。
為首黑鎧將領舉起長矛,一指鳴沙縣,五萬騎兵同時挺矛,一抖馬韁,瞬間天地間只剩馬蹄踏響大地之聲,天搖地動,排山倒海地朝著鳴沙縣沖來!
“放箭——!快放箭!”
城墻上萬箭齊發(fā),射向潮水般卷來的敵軍,然則沒有人仰馬翻的景象,箭矢插在攻城士兵與馬匹的身上,將其密密麻麻扎成了草人,緊接著沖鋒的隊伍狠狠撞上了城墻!
夯土壘起的城墻瞬間被撞垮,成千上萬的黑鎧軍越過廢墟,沖進了城內!
守城將領被一匹馬踏翻在地,繼而挨了一記長矛,穿透胸膛,被釘死在地面上,臨死之前,他睜大了雙眼,看見的是敵人頭盔中渾濁的眼球—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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