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大理寺少卿,查案的事做的多了,自什么事都會下意識的去看做罷之后留下的痕跡?!绷朱承α诵Γf道,“所以看到這些……似那順理成章的用難吃的飯食惹惱雜役,而后驅(qū)逐之事,我都在想……‘嘖,做的真干凈!’”
聽著那句‘做的真干凈’的話,溫明棠忍不住笑了,她開口,意有所指:“這話聽著似話本子里那些準(zhǔn)備犯事的犯人會說的話一般?!?
“查案時,總是要設(shè)身處地的想一想若是自己來做的話,會如何做的?!绷朱承χf道,“這些內(nèi)務(wù)衙門送的大鍋飯會越來越難吃的事是當(dāng)真能干凈到難以查證的。”
“因為即使你不說,有些人也會去做的?!睖孛魈恼f道,“內(nèi)務(wù)衙門本就是個揩油水的部門,就似習(xí)慣了偷雞的黃鼠狼,你突然不讓他偷雞了,他定是難受得很。而后么……便會下意識的去尋可以鉆的漏洞,繼續(xù)偷雞?!?
似這等除非一直尋個人在旁邊盯著看,否則吃到肚子里難以查證的東西簡直將‘油水’兩個字頂在腦門上了。
不過話說回來,這‘油水’兩個字本不就是從吃飯這件事上來的么?
“不好壞摻半,以次充好,如何從中吃那回扣?”林斐神情復(fù)雜的說道,“飯食難吃之事是可以遇見的?!?
“而后么……便開始看人下菜?!睖孛魈慕釉?,“于他們而,官吏不止可以選擇拿錢出去吃,還生了一張能向上頭稟報,能將他們從那撈油水的位子上調(diào)開的嘴,自是不會輕易得罪的。如此……會選擇得罪誰顯而易見了。”
“可問題有趣就有趣在按說是這般容易想到的雜役飯食會很難吃之事,若是雜役能如官吏一般有得選,能選擇拿錢自己吃的話,問題其實輕易便能解決了?!睖孛魈恼f道,“甚至為了能多掙些雜役手中的錢,那內(nèi)務(wù)衙門的公廚還不敢將飯食當(dāng)真做難吃了?!?
“即便不撈油水,正常做飯,其實也是能掙錢的?!绷朱滁c頭,道,“既然能掙錢,于一張嘴便能決定衙門吃飯問題的那些上頭之人而,那些油水也未必會放在眼里,明明是可以做好的事,可偏偏有人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的就是不做,你說……是為什么?”
“故意的?”溫明棠再次說了一句今日已說過一次的話,笑道,“就是想看到這些罷了!”
“到雜役數(shù)量縮減的差不多了,剩下的都是沒辦法輕易離開之人后,再開始尋人巡視衙門的雜務(wù)狀況,制定規(guī)矩定時巡查,而后一步一步‘嚴(yán)苛’起來,他們知曉剩余的這些都是不到萬不得已無法離開的雜役,為了能留下來,對那些‘嚴(yán)苛’的巡查,即便不滿,發(fā)兩句牢騷,還是會摁頭去做的,因為他們沒得選。”
“若是一開始便‘嚴(yán)苛’,似衙門里這些雜役中少不得有怒氣上來直接動手的,如此換個順序,‘嚴(yán)苛’巡查便不會遇上多少鬧事的了,可以持續(xù)推進?!绷朱痴f道,“如何用鞭子抽打羊群不停的往前走,而不是成為羊群一同回頭調(diào)轉(zhuǎn)方向圍攻的那個牧羊之人,有些人做起來是駕輕就熟的?!?
“衙門缺錢按理說是所有人的事,可這般看人下菜,即便用小道手段賴掉了辭退雜役們該補的銀錢,那些銀錢……說實話,也不過就是幾個扒皮鄉(xiāng)紳的家財罷了?!睖孛魈恼f道,“將小道的賴賬、抽打羊群的手段使到極致,雜役身上也只有這點油水可撈,治標(biāo)不治本的?!?
“是??!”林斐點頭,“可面對一個空空如也的國庫,下意識去抽的也都是最容易抽的那等人的血。”他說道,“即便知道將那等最容易抽血之人的血抽干了也不多,可第一刀還是下意識的揮向那最容易砍殺之人!”
“因為容易抽血,所以很多人都能抽打兩下,也因此身上能抽的早已抽的差不多了。”溫明棠平靜的說道,“所以,有些人厲害些便干脆去抽那扒皮鄉(xiāng)紳的血,更厲害些的便去抽郭家這等大族的血?”
如此,看來看去,逼得那些人不得不如此做來的說到底就是個空空如也的國庫罷了,可問題來了,這國庫是怎么空虛的呢?
溫明棠搖了搖頭,看著面前眼中難得露出疲態(tài)的林斐,說道:“這里終究是大榮,盡力而為便是!”
人性的欲壑難填擺在那里,總是一道難以跨過的坎。
溫明棠低頭看向自己的手:還在等溫家公道的她此時說起這些來或許還是遠(yuǎn)了些。自己的公道尚且還未求來,又如何去替天下人求公道?
即便有幸卷入時空的縫隙目睹這些事,說到底,她還是個人,也只是個人,僅此而已。
而對面的林斐……少年神童探花郎雖天縱奇才,亦還只是個人。
既他與她都是人,是人便總有露出疲態(tài)之時,不過也正是人,一覺睡醒,疲態(tài)掃去,再睜眼,又是精神奕奕的新的一日。
……
于溫明棠同林斐而,疲憊睡去,再睜眼,又是新的一日。
可于驪山上的天子而,卻是輾轉(zhuǎn)反側(cè),平生最難以入眠之時。
“父皇駕崩前,朕都睡了兩個時辰?!斌P山上的天子靠在床頭,喃喃著,看向天際露出的魚肚白,天已快亮了,可他整整一晚都徹夜難眠。一旁是眼皮都快耷拉下去的皇后。
雖她很想睡,可作為一個盡責(zé)的皇后,有些覺卻不是她想睡就能睡的。原因無他:枕邊人睡不著,她自也無法入睡。
驪山的行宮這般大,當(dāng)然不會叫天子與皇后無那歇息之地。甚至因著先時靜太妃的‘好享受’,天子的故意‘放任’,驪山行宮的擺設(shè)并不寒磣,相反華麗非常,甚至可說早已壓過了皇后宮中的擺設(shè)。
皇后耷拉著眼皮,實在困頓至極,半夢半醒間應(yīng)了天子一聲,勸道:“陛下歇會兒吧,鐵打的人也撐不住的?!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