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就好?！?

緊接著那段日子，“她”頻繁出現(xiàn)，

“下雪了，又遇到她了。她打了一把黑色的大傘?！?

“不知不覺走去了梁城電視臺?！?

“在街中心遇到她了?！?

“跳樓案，有點(diǎn)兒擔(dān)心?！?

“今天去她家烤火了?！?

“今天她來家里做飯了。”

“今天表白了，有點(diǎn)緊張?！?

在那之后又是很長很長的空白，時間再次跨越，下一篇筆記便是去年九月，他乘飛機(jī)來伽瑪加入庫克武裝的那天，也是她給他發(fā)短信的那天。

筆記上只有兩個字，

“想死?！?

之后便是漫長的庫克兵記錄。哪天庫克兵的同伴慘死；哪天又聽到多少人戰(zhàn)死；哪天在訓(xùn)練；哪天制造了哪些爆炸裝置；哪天炸毀了哪個據(jù)點(diǎn)。

一直到十二月份，

“冉冉來阿勒了，發(fā)了推特?！?

阿勒那段時間許是匆忙，沒有多的筆記。到倉迪后又回歸日常記錄，偶爾摻雜她的出現(xiàn)：

“想回家了，跟她一起?！?

“今天的小宋同學(xué)像個小媳婦?！?

最后一次提到：

“新年愿望，跟她結(jié)婚。

別的都不要，只要這一樣，應(yīng)該能實(shí)現(xiàn)?！?

除夕那天早上寫的，之后才出發(fā)去她家。

再翻頁，沒有了；

筆記本剩下大片的空白，什么都沒有了。

因?yàn)樵谀侵笏M(jìn)了醫(yī)院，再沒回過營。

宋冉?jīng)]有哭，花一個晚上的時間，緩慢而認(rèn)真看完他的記錄。

其實(shí)那本筆記里，絕大多數(shù)都是軍隊任務(wù)相關(guān)，提到她的是只片語。但不妨礙這本筆記給了她莫大的安慰。

她如同捧著珍寶，要上床睡覺了，還開著臺燈側(cè)臥在枕上，翻看他的筆跡，直到不知不覺模糊睡去。

八月二號上午，宋冉啟程去更北的城池。

哈維少校送她最后一路，摩根也隨她踏上行程。他不放心宋冉一人，堅持陪她一起。他說，如果宋冉出了意外，他無法面對李瓚，更無法原諒自己。

離開時，宋冉隔著老遠(yuǎn)看見倉迪寺的穹頂，說：“能繞路去那邊嗎？我想送一束花?！?

宋冉買了束紅玫瑰，小心抱在懷里，去了倉迪寺。

她走進(jìn)寺廟，上到四樓，將紅玫瑰放在眺望寺的小隔間里，站了一會兒。

白色的大理石窗外，橄欖樹林綿延無邊際。風(fēng)聲嗚咽，她想起無數(shù)次在夢里，他低低的哭聲。

阿瓚，能不能給我一點(diǎn)感應(yīng)？

然而，陽光燦爛，熱風(fēng)吹拂，廟宇內(nèi)安安靜靜，只有一樓底下傳來輕輕的誦經(jīng)。

宋冉下了樓，出了寺，走過長長的引道，走向停靠路邊的越野車。

剛下臺階，身后一陣騷動。

宋冉回頭，一群落魄邋遢的流浪者圍在引道旁的祭壇邊爭搶食物。那是當(dāng)?shù)厝斯┓钌咸斓摹?

“那些都是‘孤鬼’?！惫S說，“是戰(zhàn)爭中失去親人，遭遇創(chuàng)傷的流浪者?，F(xiàn)在東國有幾十萬這樣的人。平時靠撿垃圾、在寺廟附近搶供品為生。收容所根本不夠用?！?

戰(zhàn)爭看似結(jié)束，留下的傷痕卻遠(yuǎn)遠(yuǎn)沒有愈合。

宋冉應(yīng)了聲，仍看著。那些人從頭發(fā)絲到光腳丫都是臟兮兮的，背脊佝僂，身形消瘦，有些甚至分不清是男是女。

他們看著不像是人，更像是獸，瘋狂無序地?fù)寠Z著祭臺上的餅干和糕點(diǎn)。

只有一個人，雙手捧著一塊米糕，弓著肩，低著頭顱，埋首在一旁默默啃咬。

她還看著，哈維說：“宋，出發(fā)吧?！?

“……好。”宋冉走到車門前，又回頭看了眼。不知為何，她忽然很難受。

這時，一隊巡邏的政府軍路過。士兵對著那群人吼了一聲，轟他們走。那群流浪者瑟縮著抱著食物移開。

那個孤鬼被人影遮擋，看不見了。

摩根落下車窗，問：“ruan，出什么事了嗎？”

“沒事。”宋冉說，“我在想車上有沒有食物給他們，他們都是可憐的人?！?

正說著，一個亞裔女孩跑過來跟路邊的士兵們問路，說要去大巴扎。士兵指著前邊的公交車站說去那兒坐車。

女孩揮揮手跑去，正好一輛公交車進(jìn)站。

“就是那輛！”士兵喊道，“快跑！”（run！）

就在這一瞬間，祭壇旁那個孤鬼突然風(fēng)一般沖過來。他左腳不便，跑姿怪異，但速度極快地沖下臺階，捂住那亞裔女孩的嘴，箍住她脖子就往路中央跑。

所有人當(dāng)場驚呆，來不及反應(yīng)。

摩根立刻下車護(hù)住宋冉。

士兵們剎那間拔槍，瞄準(zhǔn)那孤鬼，吼道：“放開她！”

“放開她！”

那孤鬼蓬頭垢面，衣衫襤褸，渾身的泥污。他左腳似乎有傷，一瘸一拐。沾滿泥灰的長發(fā)遮住了面目，看不清表情，但他整個人都在極度的驚恐和戒備中，緊箍著那個女孩奮力逃跑。他一面驚懼回望士兵，一面跛著腳拖著那女孩往前逃，仿佛身后這些士兵要索他的命。

女孩嗚嗚叫著，掙扎著；可他低下頭不斷拿臉頰蹭那女孩，竟像是在安撫。

“放開她！不然我們開槍了！”士兵們追上去，吼叫著，朝水泥地上開槍。

“砰！”的一聲，子彈擊碎他腳邊的水泥。

那孤鬼愈發(fā)驚恐慌張，一下子將女孩護(hù)去身后。可他擋住了女孩，卻讓自己徹底暴露。

“砰！”

一槍打中他小腿。

他驟然摔倒在地，卻慌忙將女孩壓在身下，拿身體遮擋住她，不讓士兵的子彈“瞄準(zhǔn)”她。

他兩條腿都有傷，走不動了，卻抱緊那女孩，掙扎著，手腳并用著，拼命往前爬。

“放開她！”士兵們大聲警告，“不然我們開槍了！”

“這次不會錯過你的腦袋！”

“我倒數(shù)五下！”

“5！”

宋冉的心狠狠揪起，沖上去對士兵道：“你們不能開槍！他根本沒有武器！”

“4！”

“他有力量勒死那位女士?！笔勘闇?zhǔn)了，吼，“放開她！”

“3！”

可那個人不肯停下，他抱著那個女孩拼命往前爬，他的腿汩汩冒血，拖出長長一條駭人的血跡。他在地上掙扎，蠕動，狼狽落魄得像一條狗。

宋冉：“你們不能這樣！不能開槍！”

哈維沖下車：“宋，這件事我們管不了?！?

“2！”

就在那一瞬，那孤鬼許是料到厄運(yùn)將至，他手肘撐在地上，竭力拖動著他那具消瘦而無力的身體，腿腳膝蓋拼命蹬著，一寸寸往前挪?？伤啦贿h(yuǎn)了，他還不肯松手，又悲又戚，仰頭望天，喉嚨里突然發(fā)出一聲絕望的嘶鳴：“?。?！”

“1——”

一瞬間，宋冉的心仿佛被那聲凄喊撕裂。她目露驚愕，驟然掀開哈維的手，瘋了般朝他沖過去。

瞄準(zhǔn)的士兵來不及反應(yīng)，已扣動扳機(jī)，追上來的摩根抓住手槍往上一抬。

“砰”的一聲，子彈打向天空。

宋冉?jīng)_去他身邊，就見他低頭抱著那個亞裔女孩，捂著她的脖子，他肩膀抖動，身子劇烈起伏，眼淚一顆顆往下掉，仿佛懷中的女孩在剛才的槍響中死去了。

那女孩被他捂著嘴，驚恐萬分。

宋冉呆呆看著他的右手，手腕和手掌消瘦得可怕，指頭被切斷了兩截。她已分辨不出了。

宋冉目光緩緩上移，死死盯著他，臟發(fā)遮住了他的臉。他痛哭無聲。

她伸手去，想撥開他的頭發(fā)。手指碰到他額頭的一瞬，他整個人猛地顫抖一下，像是要躲，卻又瞬間定住，沒有躲開。

他突然靜止，一動不動了，雙臂緩緩松開。

那亞裔女孩哭叫著，終于掙脫束縛，連滾帶爬逃離出去。

空曠的街心只剩了他和她。

宋冉渾身顫抖起來，連呼吸都在打顫，她壓抑著，克制著，終于緩緩撥開遮在他面前的臟發(fā)。

一瞬間，前所未有的劇痛劈頭而來，仿佛帶著生命無法承受的重量。她的心瞬間被撕成千萬張碎片，痛得她幾乎要生生死掉。

“啊?。?！”

她發(fā)出一絲似獸般凄厲的哭喊，撲上去將他緊緊抱進(jìn)懷里，放聲嚎哭，

“阿瓚，我是冉冉。我是冉冉??！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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