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敏笑說：“不是吧，珊姐這么大方？財務(wù)那邊給報銷嗎?！?

周彌欲又止：“……不是珊姐安排的?！?

空乘的原話是，一位姓談的先生，給他們?nèi)松伺摗?

小敏問：“那誰？”

周彌不說話，有點(diǎn)猶豫要不要過去，后頭有人進(jìn)來了，他們?nèi)藫趿说溃粘擞侄Y貌請他們往前走，周彌只得邁開腳步。

進(jìn)去一眼就看見了談宴西。

他身上蓋了塊灰色毛毯，歪靠著身體睡著了，額前有一縷頭發(fā)柔軟地耷落下來，闔上的雙目下方，歇著長而薄的睫毛，眼下卻有淡青的一圈，十分明顯的睡眠不足的表現(xiàn)。

小敏愣了一下，悄聲問周彌：“不是這位談公子安排的吧？我們不過是薇姐的員工，是不是有點(diǎn)太客氣了?！?

周彌沒作聲。

空乘給他們安排座位，周彌的毫無懸念在談宴西旁邊，僅隔著可升降擱板的扶手。

周彌問小敏和大衛(wèi)，要不要跟她換。

他倆又不遲鈍，要是這點(diǎn)眼力見都沒有，也用不著在向薇跟前混了。一看見這座位安排，兩人瞬間就意識到什么了。

小敏趕緊擺頭，笑嘻嘻說：“不了不了，我倆跟這種大佬坐一塊兒有壓力?！?

周彌問空乘是否還有別的空位，空乘微笑說都訂滿了；再問自己原定的商務(wù)艙呢，空乘說給他們升艙之后，就售給別人了。

真假與否周彌無從考證了，她覺得再問下去顯得自己很“事兒”，又不能這時候下機(jī)不坐，只好卸了背包坐下了。

直至飛機(jī)起飛、晚餐供應(yīng)，談宴西都沒醒。

他座位是靠窗的，起飛之后，正逢上盛大的日落，夕陽熔金的一種壯觀景象，云層都燒起來。

此后，待玫瑰色都消失，天色沉入一種寂靜的靛藍(lán)。

分不清是天空還是海洋。

微微顛簸中，周彌漸感困頓，不由也睡著了。

不知道過去多久，迷迷糊糊地睜眼，看了一眼，談宴西還在睡。但他仿佛中途醒過，那毛毯原本只蓋了一半，現(xiàn)在全都蓋上了。

周彌起來去了一趟洗手間，回座位，撳亮閱讀燈，從包里拿出看到一半的vincentalmendros的小說。

看了一個多小時，又睡過去。

再醒來，似乎是深夜了，艙室里燈基本已經(jīng)熄滅，少數(shù)兩個座位頂上投下暖白的燈光。

她思緒尚未完全清醒，微微的轟鳴聲中，感覺到這場景出奇的熟悉。

等意識到為什么有此感受，不由地轉(zhuǎn)過頭去。

談宴西正看著他。

機(jī)艙內(nèi)足夠暖和，他身上只穿了一件白色襯衫，身體幾分懶散地歪靠著，注視她的目光，是一種清倦的溫柔。

不具備任何的進(jìn)攻性，是以周彌竟是無聲地與他對視片刻，方反應(yīng)過來，不動聲色地轉(zhuǎn)過了視線。

她去摸放在腿上的那本小說，摸了個空，才注意到，那書被談宴西拿過去了，在他搭在灰色絨毯的膝頭，一只手壓著它。周彌伸手，他便遞過來。

她拿到書，端在手里，低頭去翻頁，找到自己夾著書簽的那一頁。

周彌微妙覺得自己有種裝腔作勢之感，因?yàn)槠鋵?shí)她有點(diǎn)讀不下去了。

強(qiáng)迫性地逼著自己一個詞一個詞往下讀，再把它們連成句子。

她能覺察到談宴西收回了看她的目光，他自一旁的置物格里拿出一瓶礦泉水，擰開喝了幾口。

都是細(xì)微的聲響，無端擾亂她的注意力。

余光里瞧見他將水瓶又放回去，身體再往后靠。

就在以為他又要繼續(xù)睡覺的時候，他卻出聲了：“彌彌?！?

周彌說不上這稱呼叫她一霎間排斥的情緒更多，還是心緊了一下的感受更多。

她沒有作聲。

而談宴西仿佛并不意外，或者他壓根就只想單方而地告訴她：“我不是來出差。那天到酒店，下午四點(diǎn)我就在大堂里等著你了?！?

周彌仍舊不出聲。

談宴西聲音里有一種綿長的困倦感，有點(diǎn)兒像是午夜醒來時的一種無意識的囈語，“快一年了？要不是刻意去打聽，也沒你的音訊。我總耗在衛(wèi)丞那兒，因?yàn)樗J(rèn)識你老板，我想著，隨意聊聊，或許總能聊到你。”

周彌大拇指的指腹一下按緊了書頁的邊縫。

“昨天坐在大堂那兒等你，我想，見你了我該說些什么話。衛(wèi)丞告訴我，你是你老板跟前的紅人，事業(yè)做得風(fēng)生水起。當(dāng)時我挺不希望你離開北城，哪怕你往后不見我，我知道你就在那兒，也安心些，至少，你遇到什么麻煩，我也能照應(yīng)你。我信了衛(wèi)丞的話，覺得，既然這工作你做得開心，那也好，不在北城就不在北城吧……”

太安靜了，以至于談宴西那么輕的聲音，都能清晰地入她的耳。

他是不是刻意將她困在這高空中的大鐵盒里，他跑不掉，她更跑不掉。

“可見了而，我是能看出你工作確實(shí)是順風(fēng)順?biāo)?，但非說開心，我是一點(diǎn)沒看出來。你要真開心，用不著那么端著地向我證明。你原本最不必要對我這樣。所以，先前我想好的話，全忘了。我承認(rèn)自己很生氣――你既然知道我是個多么混賬的人，沒了我，你原該過得很快樂。雨那么大，連個在門口等你、給你撐傘的人也沒有。圖什么呢，彌彌？”

周彌無法繼續(xù)沉默了，“……什么都沒有也可以。至少我擁有自由?！?

談宴西向她投來一眼，過分柔軟，似此時此刻，穿行在云層頂端的沉沉黑夜，“你真這么覺得？”

“嗯?！?

“可我覺得，你值得什么都擁有?！?

“我沒那么貪心。”

談宴西注視著她，安靜片刻，方說：“我跟祝思南的事，已經(jīng)取消了。很早就取消了，如果你愿意……”

周彌打斷他，“我不愿意。”

幾乎一種出于本能的抵抗。她覺得他對她有種十拿九穩(wěn)的篤定。

她直覺不喜歡這種篤定。

談宴西便沉默下去，過了一會兒，方笑說：“為什么現(xiàn)在又不要了？”他似乎是真實(shí)地感到困惑。

周彌也沉默了片刻，“……我們都聽過刻舟求劍的故事。沒有船停在原來的岸上，你變了，我也變了?！?

到這兒，這氣氛微醺而叫人恍惚的交談，也就沒有進(jìn)行下去的必要了。

各自無聲。

這寂靜叫人覺得心里空曠極了，連風(fēng)聲都沒有。

而談宴西的最后一句話是：“我確實(shí)變了，但你也應(yīng)該清楚，我骨子里由來就不是什么好人。我既然這回能等你四五個小時，往后也不是不能等你四年、五年，四五十年。彌彌，誰耗不起誰呢？”

他一貫的，那種叫人不容商榷的強(qiáng)勢。

mm