沒過幾分鐘,尹策拿著文件過來了,說趁這時候他在這兒,幫忙審審,當面溝通更快。
談宴西側(cè)坐著,叼著煙,翻看起來。
尹策推了推眼鏡,一直觀察著他的神情。
辦公室里安靜極了,是以談宴西陡然出聲,尹策直接就嚇了一跳。
談宴西:“你有什么話就說?!?
尹策又推了一下眼鏡,“三哥真要跟祝思南結(jié)婚?”
談宴西微微抬眼,看他。
他這話問得十分流暢,好像在心里打過腹稿一樣。
尹策面色鎮(zhèn)定,又說:“三哥如果跟祝思南結(jié)婚了,那我能追周彌嗎?”
空氣又是安靜。
尹策已做好了談宴西會發(fā)火的準備,哪知道,他只是冷笑一聲,“你問這話,是對我有意見,還是真對周彌有意思?”
尹策抿一下唇,方說:“三哥覺得呢?”
談宴西不聲,眉眼間一股戾色,霍地一揚手,把手里文件“啪”一下摔到他臉上。
尹策眼鏡被打歪了,低下頭,扶了一下,“……我不知道別的,我只知道,三哥要是跟祝家聯(lián)姻,就真會被綁住手腳掙脫不開了。三哥能力遠超談家任何一個人,假以時日,誰都會有所忌憚。談老爺子這招,看似是施恩,實則是掣肘……”
談宴西冷聲打斷他,面有薄怒,“你能知道的事,當我會不知道?”
“那為什么……”尹策抬眼,“以三哥如今的事業(yè),對抗未必沒有勝算?!?
談宴西厭煩極了,卻還是耐著性子:“你真當現(xiàn)在根基穩(wěn)固?談騫北身份在那兒,他想叫你不好過,一句話的事。你拿現(xiàn)在這點兒東西去跟談家叫板,純屬給人做嫁衣裳。你當談文華甘心讓權(quán)?他們一家子虎視眈眈,等我倒下了,我這些年打下的資本,他們能敲骨吸髓,渣都不剩。那時候你在哪兒?你們尹家都喝西北風去!”
談宴西掃他一眼,那森然的表情,豈止是失望:“談文華有夫家坐鎮(zhèn),談騫北有妻子娘家撐腰,我有什么?我媽,我舅舅,再加一個你?”
他嘲諷一笑:“我有心栽培你,他日你羽翼豐滿,自立門戶,對我也是助力。往后我真要跟談家決裂,也能借你這據(jù)點東山再起。尹策,你是覺得我待你太???手頭這最要緊的項目,我都帶著你做,外人說我任人唯親。但我知道你有才能,這些議論我純當是放屁。而你就這么回報我。我這種內(nèi)外交困的時候,你來給我添亂。你倒是告訴我,你對我有意見,還是真對周彌有意思?”
尹策滿臉羞愧。
談宴西眼里有霜雪般的冷意,“你要對我有意見,覺得跟著我干是屈尊,那你趁早滾蛋??赡阋钦嫦雽χ軓洺鍪帧?
說到這兒,他驟然一頓。
太失態(tài)了。
他終于意識到。
尹策如果單單勸諫他不要輕易聯(lián)姻,他氣不到這份上。
他多半的火氣,都是因為,尹策說要追周彌。
那是他都得不到的人,旁人也配?
沉默好久,尹策說:“難道,三哥真要跟祝思南結(jié)婚?就沒什么別的破局方法?”
談宴西冷聲吐出一個字:“熬。”
至少,熬死了老爺子再說!
尹策說:“倘若熬到了二月十八……”
談宴西冷著臉不聲。
尹策深吸一口氣,“不瞞三哥,上個月,我在衛(wèi)丞那兒應酬,碰見了周小姐?!?
談宴西驀地一頓,心里煩亂,幾下碾滅了煙。也不問“然后呢”,等他繼續(xù)往下說。
“孟劭宗去找她,想讓她認祖歸宗,然后試著跟談家攀一攀親。但是,她拒絕了,她說……”
談宴西忍不住追問:“說什么?”
“她說,她對三哥不是利用的關(guān)系。即便世界上任何一個人都有可能利用你,她也不會?!?
談宴西驟然心口一緊。
形容不出的感受,像是從虛空的地方,刺來一柄劍。
那么精準無誤地扎在他命脈。
尹策摘了眼鏡,低頭,揉揉眉心,“……三哥應該還記得,大學時我談的那個女朋友,我跟她分開,就是因為家里干涉。我爸的性格,三哥你可能比我還清楚,他要是成心搗亂,就沒有攪合不散的。她去年結(jié)婚了。周小姐跟她氣質(zhì)有點像,我可能一時搞糊涂了。但是三哥,我雖然也是尹家的人,卻從沒想要趴在你身上吸血。我知道你賞識我,我也想自己做出點東西。至少,往后我們都不必受誰掣肘。”
他頓了頓,又說:“……周小姐這么好的女孩,你一輩子不一定碰得到第二回。我不知道怎么勸?;蛟S勝算不大,但總該試試?到時候失敗了,一定要從零開始,我也還是跟著三哥,做牛做馬都行?!?
說完,尹策就站起身,把眼鏡戴上,也撿了那份文件,頷一頷首,轉(zhuǎn)身出去了。
談宴西坐在椅上,許久未動。
輸?shù)脩K烈的一種頹然。
瞧瞧他前半生追求的這些東西,這么執(zhí)意地汲汲營營。
固然是他的執(zhí)念,可當下這一刻,他真覺得。好像其分量,還不如某人的一句話,那么叫他萬箭攢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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