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南羨淡淡道:“哦,立后有什么規(guī)矩么?”
羅松堂道:“回陛下,大婚的規(guī)矩繁多,立后倒是沒什么,只需宣旨即可。只是,依照禮制,這道旨意該由先帝或先后來擬,然先帝先后仙逝,順位而下,只有陛下您親自來擬立后的圣旨了?!?
梔子堂外一時無人作聲。
過了一會兒,朱南羨道:“好,你八月初十傳戚綾進宮接旨。”
羅松堂訝然道:“陛下這是應(yīng)了?”
朱南羨不置可否。
羅松堂又看了眼在立在一旁不不語的沈奚與柳朝明,遲疑著又道:“陛下既應(yīng)了,那初十廷議過后,臣便請柳大人,沈大人,還有其余各部堂官,后宮的兩位太妃一并來奉天殿,等候陛下宣旨?”
朱南羨默立了片刻,“嗯”了一聲,隨即繞開他,大步往未央宮外而去,拋下一句:“還有中書舍人舒桓?!?
白露節(jié)后,沈奚徹底解決了西北軍資軍費的問題,朝政雖仍繁重,好在沒那么吃緊了。至八月,涼州衛(wèi)傳來消息,說朱荀與茅作峰二人分率先行軍,最遲八月末可抵涼州城,而后行軍衛(wèi)最遲也會在九月中到。這一消息無疑讓朱南羨與眾臣大松了一口氣,西北氣候酷烈,若行軍太慢,拖到冬月,無疑會給軍資與駐防都造成負擔。而提前半月抵達,也給兵將們爭取了足夠的休整時間。
西北出征,這一朝中最為棘手的要務(wù)暫得以解決,接下來的重中之重便是登基大典與立后了。
八月初十當日,廷議過后,凡三品以上朝臣都未離開。
守在奉天殿外的內(nèi)侍吳敞唱過三聲后,則見奉天殿門左右一開,戚綾一身海棠色大袖背子,臂繞云紋霞披,云鬢邊的金步搖不繁不簡,稱得整個人溫婉如芙蓉,又俏麗如春桃。
她緩步走到殿中,拜下道:“臣女戚綾,參見陛下?!?
朱南羨道:“平身?!彪S即將手里的圣旨遞給立在一旁的舒桓。
舒桓展開圣旨,一抹愣色自他眸中一閃而逝,宣讀道:“奉天承運,皇帝詔曰,安定侯府四女戚綾柔嘉表度,德儀備至,篤生勛閥,克奉芳型,特賜封為賢禮郡主,自即日起,行郡主之儀,欽此?!?
眾臣原以為今日等候的事冊立皇后的圣旨,誰知朱南羨一道旨意反賜了戚綾郡主之銜。既為郡主,那便入了皇室宗親,如此是再不可能為后為妃了。
戚綾跪地俯身接旨:“郡主賢禮,戚綾,謝陛下恩典?!?
她的神情是分外平靜的,仿佛早就料到了結(jié)果。
朱南羨看著她,沉默了一下,說道:“戚綾,你與朕共患過難,也曾于危難之際幫過朕,朕一直記在心里,愿佑你一世福澤,但,加封立銜需一級一級地來,朕今日之所以在奉天殿宣讀此旨,除了賜你郡主之銜外,還要當著眾卿之面,許你一諾——待你大婚之日,朕會收你為義妹,冊封你為我大隨朝的公主,以公主之禮,將你風光大嫁。”
戚綾垂眸跪在奉天殿里。
說來可笑,她進殿的時候,其實在心里數(shù)過,除了已故的太后,她該是第二個進奉天殿,等候接冊封之旨的臣女吧。
可惜她的妄念,早已在得知蘇晉是女子的那一刻消散無蹤了。
這么些年,或許連朱南羨自己都不知道,她一直默默地看著他從初時的明亮灑脫走到后來的沉著堅勇。
她記得他無憂無慮的少年時,也曾在他出征西北的五年輾轉(zhuǎn)反側(cè),昭覺寺那場于他而剝皮挫骨的浩劫,她也曾夢魘纏身枯坐天明。
可這所有的一切,不甘也好,執(zhí)惘也罷,到了最后,終究只是她一個人的事。
而那個她心心念念了許多年十三殿下,他的蛻變,他的情劫浩蕩與焚心干戈,這一生只為另一個人生發(fā)滅亡。
戚綾抬目盈盈看向朱南羨,片刻,她笑了一下,所謂風光大嫁,若所嫁并非心中的那個人,也堪稱“風光”?
但她亦沒有將這問題問出口,她將它過往的一切葬在了心里歸墟處,然后俯身磕頭:“如雨謝陛下恩典?!?
戚綾退出奉天殿后,朱南羨環(huán)目掃過殿內(nèi)眾臣,問道:“眾愛卿對朕今日的旨意有何異議嗎?”
殿中一時無人敢。
半晌,羅松堂暗自拽了一下禮部侍郎鄒歷仁的袖擺,鄒歷仁不得已,開口問道:“那……陛下這意思是,暫不立后了?”他頓了頓,又問,“可是,陛下今日不立后,又該何時立后呢?”
朱南羨聽了這一問,目色涼了下來。
他冷聲開口道:“你們呢?心中都存有與鄒愛卿一樣的疑問嗎?”
奉天殿內(nèi)落針可聞。
朱南羨負手,一步一步從拾陛而下:“朕問你們,是不是朕不立后,就不能登基了?”
“是不是朕不立后,就做不了你們的君主了?”
“是不是朕不立后,天下就不認朕這個皇帝了?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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